万州,一碗面里灯火暖

版次:08    作者:来源:    2019年11月09日

□李晓

乡愁不是一团雾,有时候乡愁就是一棵老家的树在轻轻摇动,一种故乡食物发出的殷殷召唤。

深夜里老宋醒来,他砸吧着舌头,是在梦里吃到故乡万州的牛肉面了。在梦里,老宋坐在万州一个老巷子的面馆前,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端到他面前,简直是风卷残云一般,老宋就把一碗面在梦里呼啦啦吃完了,他正要喊,老板,老板,再来一碗肥肠面……梦就醒来了。

人到中年的老宋,20多年前就从万州来到了北方的都市里安家。那年秋天,薄雾中从万州城当年的老码头乘船离乡,那是一艘从万州开到南京的慢船,一艘慢船,出了风急浪高的三峡,到南京的旅程,花了3天3夜的时间。老宋先是在南京做生意,后来又辗转去了北方的大都市,事业上干得顺风顺水,他把家也安顿在那里了,这些年,让他魂牵梦绕的,是故乡万州的一碗面。

一个人的胃对食物是有记忆的,它是人体里最诚实的器官。老宋的胃,没有因为岁月的漫漫风尘而变得健忘,一旦被某种食物唤醒,它就会在肚子里奔涌激荡,翻江倒海。老宋爱吃面,有时一日三餐就是一碗面,他依然胃口大开,食欲旺盛。据说爱吃面食这种高热量食物的人,大多是热情豪迈的性情中人,我觉得这一点感性的判断用在老宋身上是合适的。

有一年腊月,老宋回万州过年,我到机场去接他,一路上他催促开车的朋友,开快点,开快点。到了城里,老宋就来到一家面馆前,用地道的乡音连声喊,老板儿,老板儿,整3两豌杂面,多放点蒜泥、芝麻哟。一碗香气袅袅的豌杂面端来,老宋埋头吃面,一碗面被他一扫而光,老宋抬头,忽见对面楼房似在波光荧荧中晃动,原来是老宋流泪了。

老宋的爹妈,原来就在万州老城里的街上开面馆,就靠这一个面馆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。老宋的父亲,平时不爱说话,常叮嘱儿子的一句话就是,吃饱点,穿多点,走路慢点,不要跑。开面馆后,父亲往往是凌晨4点多就起床,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父亲头天晚上用蜂窝煤炉子熬的骨头汤,经过一夜咕嘟咕嘟的慢炖,骨头汤已变得香浓奶白,买来的新鲜筒子骨,之前要在沸水里除去血迹,之后才下锅用文火慢煨。食客们吃一碗麻辣鲜香的小面后,喝上一碗这样的骨头汤,舒服得会涌向人体的四脉八方。

老宋的父亲,性子平和,不急不躁,我那时侯叫他“宋大叔”,我叫他时,他头微微一抬,喉咙里咕噜出一个“嗯”,算是应答。馆子里当臊子的杂酱,大多时候,宋大叔不在绞肉机里搅成肉末,他要用手工在菜板上一刀一刀剁细。宋大叔家那块结实厚沉的菜板,是他用老家的柏树木材做成,可以嗅到一股古柏的沉香。宋大叔说,这样剁出来的肉末,原始的肉味儿才不会跑掉,不带机器里的“铁味儿”,那样用各类佐料翻炒出来的杂酱,浓香扑鼻。老宋家面馆里辣椒的制作,首选的是那种长一两寸、气味微呛、香而微辣、色泽鲜红的干辣椒,宋大叔在铁锅里翻炒烘干,冷却后放入石凹,再用木槌捣制,用油熬炼,辣椒的魂魄,在一碗万州面里得到了最畅快淋漓的释放。

老宋还记得,小时候清晨在面馆里吃面,一些乡下人咿咿呀呀挑着蔬菜担子,菜叶上还颤动着露水,乡下人便走到店门前问“老板儿要点菜么”,父亲就会点点头说,你随便抓几把过来称秤。老宋家的一碗面条上,浮着几片青翠菜叶,浑然天成就接上了地气。

早晨上学,宋大叔就给儿子煮一碗店里的面,每天轮流来一碗酸菜肉丝面、杂酱面、牛肉面、肥肠面、鸡汤面、蘑菇面……有一天早晨,老宋上学前正在店里吃面,宋大叔坐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:“儿子啊,我现在不收你的面钱,你今后要还给我和你妈。”这话顿时让老宋心里微微一惊,后来他才明白,是父亲敦促他好好读书,长大后要有出息,起码能够“偿还”得起从小到大吃的面钱吧。

老宋17岁那年高中毕业了,他不想去工厂上班,他在日记本上这样写,自己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,所以当宋大叔想把面馆的家业传给儿子时,遭到了老宋的坚定拒绝。而今,老宋已是两鬓泛白的人了,他父母早已离开人世,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那种深深遗憾痛楚,在一碗故乡的面里发酵了,蒸腾了。

三峡库区蓄水以后,娉娉婷婷的万州出落成一个湖城了。波光荡漾里,人流如在悠长画廊中游动,在这样一座城里,山水含笑迎宾客,人与人之间可以美眸流转,眉目传情。大多数万州人的一天,在晨光熹微中,一碗最地道的万州面打开了天幕,开始了对肠胃的温柔抚慰,对生活的一往情深。

或许,在万州一碗最家常的面里,也翻滚着气象万千的人生,流淌着平凡人家的命运长河。见“面”如归乡,在万州这座湖城的波光里,吃上一碗面,灯火可亲,灯火暖暖。